[看見]看見 柴靜

發布時間:2019-06-11 01:35:12 來源: 案例分析 點擊:

  2000年,我接到一個電話。   “我是陳虻。”說完,他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,可能是想給我一個發出仰慕尖叫的時間。   “誰?”   “我,陳虻……”
  “你哪個單位的?”
  “嘎……中央電視臺新聞評論部的,找你合作個節目。”
  我們在央視大樓后面的梅地亞酒店見了面。
  我打量他,中長頭發,舊皮夾克耷拉著,倒不太像個領導。他蹺著二郎腿,我也蹺著。
  他開口問的第一句話是:“你對成名有心理準備嗎?”
  我二十三四歲,不知天高地厚得很:“如果成名是一種心理感受的話,我二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有過了。”
  “我說的是家喻戶曉式的成名。”
  “我知道我能達到的高度。”
  他都氣笑了:“你再說一遍?”
  “我知道我能達到的高度。”
  …………
  “如果你來做新聞,你關心什么?”他開了口。
  “我關心新聞當中的人。”
  他在煙霧里瞇著眼看了我一會兒:“你來吧。”
  “我不去。”
  我有我的節目,湖南衛視的“新青年”,人物采訪,很自在,用不著簽約,我住在北京,每月去一趟,錄完拿現金。“體制里的工作我干不了。”
  他也不生氣,把煙頭按滅了,站起身:“這樣,你來參加一次我們評論部的年會玩玩吧。”
  年會上來就發獎,新聞評論部十大先進。
  晚會前是智力問答,我跟臺長分一組,白巖松主持這環節,問:“1919年五四運動發生在什么季節?”臺長按按鈕搶答:“冬季。”——大概他腦子閃現的都是系圍巾的男女群雕。于是被大笑了一番。
  當時正是評論部與“東方時空”分家的階段,接下去放的是崔永元的《分家在十月》:“運動啦,七八年就來一次……兄弟們,搶錢搶女編導,一次性紙杯子也要,手紙也要……”領導們坐第一排,在片子里被挨個擠對。
  “李挺諾夫硬挺著入睡的夜晚,氣恨地說:‘《痛并快樂著》,這書只配用來墊腳!’……”坐在第一排中央的新聞中心主任李挺正被群眾搶錢包,鈔票全部被撒向空中,大家哈哈大笑。其中一百塊紅艷艷,飄啊飄,飄到了我手里。
  嘿,這個地方好。
  陳虻拿了一張破紙,讓我在上面簽個字:“你就算進中央臺了。”我狐疑地看了一眼。這連個合同都不是,也沒有記者證,沒有工作證,沒有工資卡,連個進臺證都沒有。
  “我們看中了你,這就夠了。”
  瞧他的嘴臉。
  他帶我去新聞評論部。我邊走邊打量,看了看部門口掛的牌子:求實,公正,平等,前衛。前衛……嗯,一個新聞部門,還想前衛?我左看右看。
  他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頭,一邊敲打我:“你就是個網球,我是個網球拍,不管你達到什么高度……”
  哦,這人挺記仇。
  他轉過頭盯著我:“記住,我都比你高一厘米。”
  切。
  一進門,辦公室正中間放一把椅子,化妝師熟練地一甩,往我身上套了塊布:“來,把頭發剪了。”我一直披掛在半臉上的頭發落了一地,像只小禿鴨子。“這樣可以吹得很高了。”他滿意地撥弄 一下我那劉海。
  男同事們坐一圈兒,似笑非笑地看著我:“去,給我們倒杯水,主持人,我們一年到頭伺候你,你也伺候伺候我們。”我天生沒什么機靈勁兒,只好呆呆地去倒了幾杯水。
  他們跟我開玩笑:“柴靜,司長大還是局長大?”
  我真不知道。
  陳虻把我交給那個拿衛生紙上臺的家伙:“練練她。”這家伙看著跟那天不大一樣,嚴肅地看了看我:“你寫一寫建黨八十周年節目的解說詞。”
  我倒真敢寫,洋洋灑灑。
  寫完給他,他真是特別善良,看了一眼,連嘆氣都沒嘆,誠懇地說:“你回家休息吧。”
  我要做的這個節目叫“時空連線”,每天16分鐘的時事評論,連線多方專家同時討論。我之前從沒做過新聞,陳虻也沒看過我在湖南衛視的節目,不過直覺告訴我最好別問他是怎么發現我的,這種人絕不會按正常方式回答你,還是少說少問為妙,免受羞辱。他只說了句:“我們要給白巖松找個女搭檔。”
  崔永元部里安排所有主持人拍合影,我是剛來的小姑娘,自然而然站在最后一排邊上。崔永元回頭看見我,扶一下我的胳膊,把我帶到第一排正中間他的位子上——他當時連我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  那幾年評論部的內部年會,看崔永元主持是我們的狂歡,看他在臺上手揮目送,戲謔風頭人物,逗逗女同事,拿領導開涮。也就他能修理陳虻,說:“陳主任站起來。”
  陳虻被群眾打扮成日本浪人,頭頂沖天辮,重重疊疊好多層衣服,半天才撐著大刀勉強站了起來。群眾起一大哄,小崔伸手壓住,指一指大屏幕上一堆怪誕字符,只有一個中國字是“錢”。小崔說:“這些字怎么念,陳主任?”
  陳虻咂摸了半天:“不認識。”
  “哦,陳主任連錢字兒都不認識。”
  大家笑。
  “再給你一次機會。”他說,“這些字里頭你認識哪個?”
  陳虻這次答得挺快:“錢。”
  “哦,陳主任原來只認識錢。”
  大家吹口哨,尖叫。陳虻手扶著大刀也跟著樂。
  小崔正是如日中天,可以“別一根簽字筆,揣一顆平常心,走遍大江南北,吃香的喝辣的”,但他公開說,每次錄節目,開場前心里焦慮,總得沖著墻向自己攥拳頭。
  我見慣了強人,他這點兒軟弱幾乎讓我感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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